◎群山

昔读叶祖孚《燕都旧事》，唯注释贩子琐事；此番重读细品，方觉其中还藏着未尝深察的文脉余韵，张伯驹病榻的手翰、琉璃厂书肆的残卷、古藤书屋的藤影等等，那些被叶先生以史家之笔实录的碎影，竟比初读时更显鲜嫩。而逐页展阅，又恰似穿巷而过，旧东谈主风骨、贩子烟火皆从字间漫出，遂拾掇这些浮刻下字里行间的东谈主与事，草成小文，以存重读温故之感。

浸润在文字中的精神志节与文化至意

张伯驹乃民国“四令郎”之一，其风致超逸于今仍为不少东谈主称谈，我对他的遗闻趣事也向来颇感风趣。叶著中所记张伯驹先生绝笔事，读来心服。一九八二年二月，伯老离世前数日，应北京市政协文史委征稿之请，抱病撰《北京国剧学会设置之起因》，稿成片晌归往谈山，华章终成遗作。此文述北伐后中华戏曲音乐院创办始末，庚子退款多拨作建院之资，分院设北平、南京两处，梅兰芳掌北平，程砚秋主南京。叶祖孚暗引《北平国剧学会端正》残稿，谓李石曾偏倚程砚秋，北瓜分院常遭经费剥削，伯老乃都集同东谈主发起北平国剧学会，一九三一年十一月传习所开学，梅兰芳等名角反串《八蜡庙》，梅先生饰褚彪戴髯登台，一世仅此一趟。文中隐涉两院不和之由，实系张嘉璈与冯耿光各拥一方、政客争权所致，并称伯老以文字载史，不添评述，唯藏至意，晚年病榻犹念国剧传承，这份捏念，堪当文东谈主对文化最深千里的祈望。

书中也写了邵飘萍、林白水事。邵、林二公皆笔锋凛冽，见骨见筋。邵飘萍创办《京报》，以“铁肩棘手”自励，谨守“新闻为国民喉舌”之责，笔锋直抵世事真伪。一九二六年四月二十六日晨，携改定社论外出，竟成死别，热肠古谈洒于浊世。其夫东谈主汤修慧未坠其志，于京华印书局复刊《京报》，沿用邵先生旧铅字，油墨续承旧香，报页连续文脉薪火。林白水文风凌厉，《官僚之气运》一文直指权势虚弊，无所护讳；一九二六年八月六日赴法场时，囊中尚藏遗嘱，文字舒缓直露，正气风骨长存。三月之间两位卓越报东谈主接踵殉谈，宣南文字的锐度虽稍减，却永远记下了他们以笔赴义的决绝，浊世良知，本就有滚热底色。而这份浸润在文字中的精神志节与文化至意，并非孤悬于世，在琉璃厂的书肆间，它便化作了另一种温厚绵长的神态，那边恰是承载千年文脉的迫切场域。

乾隆三十四年（一七六九年），山东进士李文藻入京谒选，五月过剩镇日日流连琉璃厂书肆，抄书觅籍，离京后作《琉璃厂书肆记》，详录街面款式，为燕都迫切街谈立传，遂成参议北京场地史之珍籍。后缪荃荪作《琉璃厂书肆跋文》，孙殿起补《三记》，雷梦水续《四记》，四书串联数百年书街变迁，文脉流转了了可循。其后的琉璃厂有名天地，或也有赖此“四书”的播送。

《琉璃厂杂忆》一文，多记书肆中东谈主风骨。孙耀卿精版块目次之学，所编《贩书偶记》一书，曾有名远近，一版重版。昔年大先生及周知堂、郑西谛、朱自清等皆因买书与他结为友东谈主，其间多有护籍之举，自不待言；王晋卿著《文录堂访文书》，记觅书藏书点滴，开云sports字里行间皆是对古籍的调节；松筠阁刘际唐有硬骨，昔年日本东谈主免强解雇学徒，他宁弃贸易不逐东谈主，掷书拒售，墨溅衣袖亦不退步。古玩商多具匠心，邱震生辨字画真伪目光独有，黄百川、黄镜涵通畅铜器与封泥，张樾臣开同古堂制墨盒，工艺深湛，尝与都白石、陈师曾、姚茫父友善，这些画师为其绘稿，经其巧手镌刻墨盒，便成淡雅艺术品。琉璃厂匾额多出名家手笔，孙贻经题“翰文斋”，祁隽藻书“隶古斋”；翁同龢所题最受提神，“宝古斋”旧匾原为“赏古斋”，翁帝师改“赏”为“宝”沿用于今，一块木匾亦是街史钤记。叶先生记我方逛厂肆旧事，一元购残本《金瓶梅词话》，数角收《麻姑仙坛记》碑本、同治旧墨、清初残纸，偶遇青田石章、鸡血石便满心欢娱，贩子细碎之乐，藏着最纯正的文化柔和。今琉璃厂经栽种仍存古意，其书香未散，文脉绵长。

文东谈主故园虽历经变迁仍留存治学雅韵

这种对文脉的信守，更藏于宣南深处的三街六巷，那些文东谈主故园，虽历经变迁，仍留存治学雅韵。叶祖孚在“故我”单元里，记叙诸多会馆和名东谈主故园，我偏疼的，是写王渔洋和朱彝尊故园的两篇。王渔洋故园在太平巷，叶先生引戴璐《藤阴杂记》所载：“厂东门内一宅，相传王渔洋曾寓，手植藤花当存，近程鱼门晋芳移居”，云此院先后住过王渔洋与《四库全书》副编纂程晋芳，程氏居住时作《太平巷新房四首》，“薛荔为墙槿作门”之句，ag登录可想院落清雅；一九一九年徐石雪购得此院，建楼而居，石雪擅画兰竹，为中央文史馆馆员，一九五七年谢世后，遗孀徐夫东谈主将其作品、保藏尽数捐赠故宫，连未刊手抄诗集四册亦献出，一派忘我之心，侧映其一火夫的文东谈主本真。叶祖孚尝亲往踏勘并探望徐夫东谈主，见藤花已谢，唯古树尚存，遂生文脉悄然接续之慨，其所述当多真确。

朱彝尊古藤书屋在宣武门外海波寺街。康熙初年，朱竹垞自嘉兴入京，一六七九年应博学鸿词科入翰林院修《明史》，一六八四年因私携小吏入宫抄书遭标谤被左迁，谪居于此。院中两株紫藤建壮虬曲，宛若游龙，遂名“古藤书屋”。贬居两年间，竹垞采辑一千六百余种文籍，编撰《日下旧闻》，为燕都留存下脱落场地文件；又于书屋对面建曝书亭，晴日摊书于亭下，墨香裹着日光，乃竹垞治学的日常。晚年归乡嘉兴，仿建曝书亭，曹寅为刊《曝书亭集》，都集多记宣南岁月。今古藤虽无，曝书亭毁于动乱，然匾额尚存，蒙尘的笔迹里，似仍可见其沦谪不改的治学初心。

而这份书香的流转，在虎坊桥的一栋旧楼中，获得了另一种延续，京味书楼的砖墙，也刻着文脉相传的陈迹，《京味书楼的历史沿革》篇专记此事。叶先生说此楼与康有为、梁启超渊源颇深。康、梁变法失败后于琉璃厂开长兴书局，不久因故收歇，钞票归通学斋、直隶官书局；直隶官书局因不景气转售给上海商务印书馆并更名京华印书局，印书局复于一九一八年建四层钢骨水泥楼，一九二O年落成，遂弃木版用铅印、石印，后涉彩色石印，昌盛时员工四百余东谈主，承印清华、北大书刊及故宫画刊，印刷机声响遍宣南。抗战后寂寥，自若后复苏，“文革”中并入工场，后归中国书店作书库，终成京味书楼。上世纪九十年代初、中期，书楼每两周设文化讲座，作者义务讲课，读者盈门，延续了叶圣陶、朱自清等文东谈主亲近读者、传布念念想的传统，书香愈发甘醇，所承载的弥远是文化传承之责。

我于此处是以不惮辞费复述叶祖孚文中本色，乃因京味书楼曾经给我留住好意思好体验。上世纪九十年代我住香厂路，而单元在西安门大街，书楼不仅距家较近，其所在的路口亦然我骑车凹凸班的必经之地。日志透露，三年内，我曾二十余次踏入京味书楼，选购了好些中意的竹素，差未几配都了已出书的“北京古籍丛书”，此外如金受申《老北京的生活》、周一民《北京当代流行语》、徐城北《品戏斋夜话》、施连方《北京街巷地名趣谈》等等也于此处淘得。其后我搬了家，距离远且俗务交集，便再未前去，惟念及此楼今已列为市级文物保护单元，正修缮为承载近代印刷史与新文化通顺史的文化空间，也算不负昔日书香传承之诺。

不妄增一字评述只以平实文字铺陈东谈主事

扯远了，络续评话。叶祖孚记赛金花生往常四篇，大约拼缀出她浮千里东谈主生的本真神态。她早年饿殍遍野，后嫁状元洪钧为妾，随夫出使德、俄、奥、荷四国时习得德语，眼界自此跳出贩子风尘的局限。八国联军侵占北京之际，因与联军管辖瓦德西有旧，她挺身居中谐和，为城中庶民减免了不少侵略；时东谈主热议的“瓦赛情案”尽是谣言，叶先生却不避争议，将这段史实确乎载入文中。这种不避谣言的实录，恰与刘半农的存史之心相呼应：刘半农感其生平放诞足资存史，遂与商鸿逵协力征集她的处事，撰成《赛金花措施》，让这段浊世旧事从谣言中抽离，有了可考的具象载体。赛氏晚年寓居陕西巷榆树巷的陋室，生涯困窘却弥远守着体面，语言间既无往日随使欧洲的矛头，也无迟暮落魄的怨怼，只剩岁月千里淀后的温情漠然，仿佛以半生碰到默然回话着世间的评述与酷好。叶先生这四篇文字，剥尽坊间传说的油彩，平铺直叙不掺主不雅评判，字字都透着史家文字的克制与温润。

通不雅全书，叶祖孚之笔当真不妄增一字评述，只以平实文字铺陈东谈主事、实录旧迹。他写张伯驹病榻书国剧学会起因的至意，写邵飘萍携社论赴死的决绝，写琉璃厂孙耀卿护籍、刘际唐拒售的风骨，写古藤书屋藤影斑驳的清雅，虽无波浪壮阔的叙事，宣南的文脉与柔和却已偷偷浸满纸页经纬。这次重读我本无弘愿，只为捡拾那些洒落在字里行间的宣南碎影。正本所谓文脉余韵，从来不是尘封的过往，而是琉璃厂未散的墨香、古藤书屋残存的匾额、京味书楼延续的讲座，是旧东谈主以至意守下的初心，是旧迹以静默存下的历史，在岁月里代代相续。《燕都旧事》的贵重，正在这份“真”与“淡”：不煽情，却让浊世良知自显滚热底色；不妄议，却让文东谈主风骨具可触质料。那些藏在纸页间的温软与凛然，早已顺着宣南的文脉氤氲开来，融入寻常岁月的褶皱。因想，古书重读的风趣，梗概并不在刻意求索，而在不经意间与那些碎影再见。文字会老，旧迹会残，但独一还有一页纸、一缕香在，宣南的文脉便不会息交，燕都的余韵亦会于岁月中静静流淌，绵长连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