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考古大讲堂》第五季“寻根·探源”系列讲座以详实的考古发掘材料、丰富的参谋服从，溯端淑之源，探中原之根。以下是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参谋所世界考古参谋室主任、牛河梁遗迹旷野考古技俩领队贾笑冰答复的牛河梁遗迹新发现。

贾笑冰

牛河梁遗迹是20世纪具有里程碑道理道理的世界性考古大发现，入选“百年百大考古发现”。该遗迹于1981年被发现，1983年启动发掘，遗迹内曾发现了知名的“女神庙”和以玉猪龙为代表的缜密玉器。今天，我和人人共享的是2020年以来牛河梁遗迹新一轮考古发掘的新服从。

牛河梁国度考古遗迹公园祭坛、积石冢保护展示馆内景。（新华社发）

『这里有中国第一座祭坛』

牛河梁遗迹保护区占地近60开阔公里，地处辽宁省向阳市下辖的凌源市与建平县交壤处，遗迹距今约5800年—5000年，是新石器时间红山文化已知限制最大、由多个遗迹点组成的遗迹群。

20世纪80年代的考古发掘，详情牛河梁遗迹群当先的遗迹点一共有16个。而目下保护边界内新阐明的遗迹点数目依然达到51个，新的考古发现不停鼓舞着咱们对牛河梁遗迹乃至红山文化的相识。

考古发掘知道，这里是红山文化中具有齐邑性质的遗迹，是红山文化最高脉络的中心聚落，亦然红山文化先民顾惜先祖的圣地。

牛河梁遗迹群的最新考古发现，开始是祭坛。为什么说它是祭坛呢？咱们进程发掘，发现这个“坛”有着不同直径的3个齐心圆，逐级升高形成了三个台阶。这3个圆圈的直径，内圈为11米，中圈为15.6米，外圈为22米，三圈直径的比值均为√2。要是仔细不雅察会发现，围成圆圈的三重坛所用的石头齐是进程挑选的六棱石柱，内圈石圈的内侧立有红山文化特有的中空且辗转启齿无底的筒形陶器，属祭祀礼器。从牛河梁遗迹的散布情况来看，这个祭坛位居通盘遗迹区的偏南侧，与后世的礼节轨制——北郊祭地、南郊祭天全齐吻合。可见，这个祭坛与红山东说念主的祭祀礼节密切有关。

再说说这三个圆圈的比值√2为什么那么伏击。古东说念主是如何得到圆的呢？古东说念主莫得圆规，画图这么的圆形祭坛需借助方形，祭坛的三个圆就是通过画两个方形得到的。圆形和方形分辩对应着古史记录的“三天两地”——三圈代表天，两个方形代表地。为什么是三个圆圈？它们是与两分（春分、秋分）、两至（夏至、冬至）时太阳运行的轨迹相对应的。这类圆形坛多与祭天有关，文件中讲“太坛祭天，太折祭地”，太坛即指大型圆坛，太折则是指相等大的方形的台子。

这种三重圆坛结构及√2的比例自古以来是全始全终的。从考古发掘来看，陕西血池的祭天遗迹、内蒙古北魏时候的坝顶祭天遗迹、陕西唐代圜丘等祭天遗迹、北京清代天坛的基座及圜丘均是如斯。这反应了古东说念主的宇宙不雅和对天象的相识，而这一结构目下可追溯到的最早凭据即是牛河梁遗迹的祭坛。

牛河梁遗迹的另一个伏击遗迹是积石冢。在牛河梁遗迹群第二场地中，中间是圆形的祭坛，两侧长方形的即是积石冢。为什么叫积石冢？它是红山东说念主的一种特有的墓葬体式，用土石羼杂或纯石头的口头掩埋，是以叫积石冢。积石冢按体量和限制分为大、中、小三种品级。第二场地的1号冢有两座中心大墓（M26和M25），规格高，体量大。其中M26南侧有台阶状墓说念，这是目下已知中国最早的墓说念。墓说念是把墓主东说念主的棺木和随葬品抬进去的通说念。咱们知说念，商周时候王族、贵族的大墓齐是有墓说念的。而距今约5800年的牛河梁遗迹中的墓说念，可能真实开了中国墓葬轨制的先河。

红山文化牛河梁遗迹出土的玉器十分缜密，反应了墓主东说念主的高品级地位。比如箍形玉器是一种筒形器，大多出目下高品级大墓中。这些玉器虽短缺日常实勤快能，却是红山文化中最伏击的标志社会品级的礼器，标志着墓主东说念主的身份地位。

第16场地的中心大墓M4用石板垒砌棺椁，墓主东说念主头枕禽类玉器。有东说念主说是凤，有东说念主说是天鹅，总之与禽类有关。墓主东说念主的胸前甩掉着箍形玉器，腰腹间有玉东说念主、玉凤组合。以鸟类为代表的“属天类玉器”是红山文化玉礼器组合中品级较高的一种。

知名考古学家苏秉琦先生也曾说过，“红山文化坛庙冢，中中端淑一标志”。坛庙冢的发现，使红山文化的参谋一启动就站在中中端淑发源参谋的前沿。以牛河梁遗迹为代表的红山文化，成为中华五千年端淑的伏击见证。

『9座新发现的大型台基建筑』

牛河梁遗迹最新发现的第一场地的9座大型台基，限制弘大，总面积超6万开阔米，含附庸设施达10万开阔米，这意味着红山东说念主用东说念主力通过垫土、砌石的口头改良了通盘山岳的当然地形。

台基是古代大型建筑留传的基础，这是红山东说念主在距今约5700年—5500年间修建起来的。诠释那时红山社会的发展阶段依然达到了尽头高的进度，具有遒劲的动员和组织管明智力，足以扶植红山东说念主共同完成这么一个限制弘大的“超等工程”。

其中的7号台基建造工艺相等复杂。先在基岩夯筑土台，铺设碎石层，再用土石羼杂填充并修筑两说念东西向短墙，终末以土沙轮流夯筑完成台面。在台基基础层发现多数筒形器残片，示意台基有稀薄的宗教功能，可能用于敬天敬神。

9号台基依托山体用土夯筑而成，南北长75米，东西宽60米，开云sports垫土最厚的部分达4.6米，一般的台基也达到1.5米厚度，体量相等大。根据推测，台基是从山体的低处治安往上修建，像是修梯田似的，有三四层。那时建造这些台基建筑前，古东说念主应该有一个举座测度，之后再缓缓实施。

9号台基之上就是知名的“女神庙”遗迹，曾出土了真东说念主大小的女神头像残件、3倍于真东说念主尺寸的泥塑耳朵残块，标明那时有巨型神像。此处还发现了传神的熊下颌骨泥塑、禽类翅膀与爪部残件等动物泥像以及带几何纹饰的建筑构件残块，展现了红山东说念主浅近的塑造本事和丰富的信仰体系。

为管制5号、6号台基与9号台基间的排水问题，红山东说念主建造了精妙的防洪治水系统：中间有一条陡坡状的通说念，通说念肇始处设对称石砌挡水墙，将雨水导入说念路两侧的八字形排水沟，沟外侧另设挡水墙形成双重防护，以珍视雨季山洪暴发时激流对“女神庙”和它所在的9号台基形成平直的冲击。该系统体现了工程智谋，其严格的中轴对称布局可能是中国建筑中轴线理念的最早实证。

除了9号台基上的“女神庙”，其他台基上相似有大型建筑。目下，除了进行重心发掘的7号、9号台基外，2号台基上可能相似曾存在大型建筑。

在部分台基上，存在着祭祀遗存。比如，在3号台基发现了燎祭（以甩掉为主的祭祀典礼）遗迹，有炭化的果核、玉料等祭品；“陶片窝”遗迹，是一处70多开阔米雷临幸子的遗迹，其中出土了多数在红山文化中专用于祭祀的筒形器残片，反应存在瘗埋（将祭品埋入土中的祭祀口头）祭祀举止；5号台基的孤独陶盆埋藏坑也属同类瘗埋典礼。咱们还发现了一组可能用于“祼礼”的器物组合——带盖刻纹彩陶缸与圆陶片、筒形罐、陶钵配套使用，模拟了以酒浆渗地祭祖的场景。这些齐蕴含着尚未破解的宗教内涵，共同构建起红山文化复杂的祭祀体系，为调处中国早期的宗教形态提供了要道什物长途。

牛河梁遗迹博物馆详细馆内景。（视觉中国供图）

『考古凭据与文件记录的对应』

牛河梁遗迹的诸多考古发现究竟具有若何的道理道理？它们背后反应的红山社会又是什么样的？解读这些考古局势需要成立阐释框架，这波及端淑轨范的问题，也就是合适什么轨范才算是端淑社会。

我以为，端淑轨范应该包含两方面：一是物资文化发展进度，即死亡表征，如建筑、陶器的复杂进度、期间水对等，是判断一个社会是否参预端淑阶段的物资依据。二是精神层面发展进度，包括轨制端淑与精神端淑，ag国际二者相反相成。精神端淑发展到一定的进度，才能配置起相应的社会轨制；社会轨制配置起来了，又需要精神端淑来调解。也就是说，精神层面发展进度的一个伏击表征就是社会轨制的配置，何况有相应的精神端淑建造的凭据，才能讲授这个社会或地区参预了端淑阶段。

那么，牛河梁遗迹的考古发现除了墓葬、陶器、玉器、建筑等死亡表征外，能否和轨制端淑、精神端淑连系起来呢？

考古发现，牛河梁是红山文化中晚期的一个礼节中心，它有许多的遗迹、遗物齐与礼节举止有关。在史前阶段，在莫得笔墨的情况下，咱们并不确切知说念它们代表的是什么含义。比如，牛河梁遗迹存在多种祭祀礼节，像燎祭、祼礼、瘗埋等。这些礼节的祭祀对象是谁？它们有什么样的狡计？咱们联接后世文件中对于古礼的记录，来望望考古学的凭据能否与古礼的记录相对应。

《周礼·春官·大批伯》中记录，大批伯（一种祭祀官职）的使命是以吉礼供养邦国的“鬼神示”——“鬼”为先人神，“神”为天使，“示”为地神（地祇），即天地东说念主三界的神灵。其中记录的“禋祀”“实柴”“槱燎”均为燎祭，也就是一种以甩掉为主的典礼，用于祭祀不同品级的天使。由此推测，牛河梁的燎祭可能用于祭天。“貍千里”则用于祭祀山林、川泽、四方、百物等与地有关的神灵，故牛河梁的瘗埋举止可能是祭地神的礼节。而“以肆、献、祼享先王”，“肆、献”指生肉和熟肉，“祼”指酒，用于祭奠先人神，故牛河梁的祼礼可能与祭祀先人神有关。

可见，《周礼·春官·大批伯》中所记录的大批伯正经的祭祀天地东说念主三界神灵的使命及相应规格、口头，在距今5800年—5700年的红山文化时候，也就是中中端淑古国时间第一阶段就依然出现，并形成了祭祀礼节体系。

另有《礼记集解》记录，“天使在上，非燔柴不及以达之”“地祇鄙人，非瘗埋不及以达之”。“东说念主鬼”（先人神）处于天地之间，祭祀用的酒香芬芳可传达给天使，向下渗入可传达给地神，以祈求“天地交泰”“国富民安”。这些中华传统文化不雅念的雏形其实早在红山文化时候就已出现。

此外，玉器看成礼器在牛河梁墓葬中多数出现，用于知道墓主东说念主的身份、地位和品级。“唯玉为葬”，道理是我只随葬玉器，以玉器及组合彰显身份，是那时礼节体系和社会品级轨制的伏击体现。

『“巫教时间”过火道理道理』

以上我讲到了牛河梁遗迹的坛庙、积石冢、建筑台基、中轴对称的排水设施、说念路系统及祭祀礼节等遗迹、遗物，这些齐展现了红山文化祭祀礼节与后世的紧密连系。在我看来，红山社会代表了中国端淑发展中的一个伏击阶段，咱们不错称其为“巫教时间”。

那么，什么是“巫教时间”？它又是若何来的呢？

古代巫教以当然顾惜和鬼神顾惜为中枢，以巫觋（女称巫，男称觋）为中介调换东说念主神。从宗教学和东说念主类学角度来看，巫术是一种准宗教局势，发源于早期原始社会。其与宗教之不同在于“尚不波及神灵不雅念”，宗教通过献媚或谀媚神灵以获取匡助，而巫术则是将就或压制神灵。

在“巫教时间”之前，是“巫觋时间”。“巫觋时间”的举止主体是个体巫师，实施者与受众均为个体或小群体，其举止口头是力求将就或压制神灵以影响或汗漫其他东说念主。但跟着社会的发展，个体巫术日渐式微，公众巫术占据主要塞位，日益演变成低级宗教。巫术举止更多地与社会举座利益的诉求连系在通盘。一方面，巫术举止的限制与参与东说念主员渐渐增多，且从事巫术举止的巫师渐渐专科化；另一方面，在坚毅到将就和压制无法取得有用扫尾时，巫师转向以乐舞、献祭来献媚神灵。为知道这一举止的尊容、皎洁，需要形要素工、参祭东说念主员互有连系等方面的严格规定，于是就产生了祭祀和与之相应的功令，这就是当先的礼和礼节。而何时形成了系统的祭祀礼节，在中国历史发展和中国端淑发源的参谋中，显得尤为伏击。

考古参谋知道，在牛河梁遗迹时候，红山东说念主的宗教举止是通过供品献媚和谀媚神灵，而非将就，标明那时的社会依然脱离巫术，在感性化的说念路向前进了一大步，形成初期宗教。因此，红山文化中期依然参预了古代宗教阶段，形成了较为完备和熟练的典礼体系和初步的祭祀对象体系，比如有了女神像以及层峦迭嶂神灵的形象，也有了各式丰富的祭祀举止，也即开启了中中端淑的“巫教时间”。在中国历史上，“巫教时间”可能始于红山文化，一直无间至商末。它是礼法形成的前身与源流，纪律初成并缓缓完善、归拢。

“巫教时间”对调处中中端淑发源及在上古史中的稀薄道理道理体目下以下三个方面：

第一，形成了“敬天、礼地、法祖”的当先不雅念。这种不雅念自红山文化时候萌芽，一直无间于今，成为中华英才文化基因中相等伏击的本质。如清代“敬天礼地”的天坛、地坛，遍布寰宇各地的宗庙和家眷祠堂等均源于此。

第二，构建了“天（神）”与“地（地上之东说念主）”的二元连系。天（神）代表超当然力量，地（地上之东说念主）以社会精英阶级为代表，两者如何调换呢？通过祭祀完成调换。这种“二元结构加一个中介”的模式是后世天东说念主连系的念念想雏形。在商代，商王看成大巫，通过祭祀集团调换鬼神。西周初期，周公引入“德”的认识，提议“天听自我民听，天视自我民视”，总揽阶级要有德政，老天才能给你这个天命，让总揽无间下去。春秋战国时候，以孔子为代表的诸子百家将“天”滚动为形而上学认识的“天说念”，强调每个东说念主要通过我方的致力获取天命，调换序论从集体祭祀变为个东说念主教学。然则，基本的天东说念主二元结构并莫得改造。

第三，“巫教时间”深入地影响了中国上古的宇宙不雅和社会不雅，为春秋战国时候的形而上学冲突奠定了基础。诸子百家在礼崩乐坏时再行念念考天东说念主连系，完成了中国形而上学的“轴心冲突”，使中中端淑成为世界上独一无间于今的古端淑。

一言以蔽之，牛河梁遗迹的新发现是中中端淑探源工程目下发现的最早的中中端淑发源的考古学凭据之一。恰是在以牛河梁遗迹为代表的红山文化时候，红山东说念主的念念想种子经数千年发展，生长出了独具脾性的中中端淑体系。